银杏风 返回

嘉树寻踪

嘉树寻踪

文迹

 

 

古树如同历史老人,是古老景观的见证者,更是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泰兴县城历史上,就曾有不少古树名木。

 

六朝松

古树中年纪最老的,当属蔡家巷的六朝松。

六朝松,只是相沿的说法,古人并无科学方法鉴定树龄,但国人有敬仰祖先的习俗,只要是祖上的说法,一般都沿袭继承。六朝,本指东吴、东晋、刘宋、齐、梁、陈这六个建都于建康(今南京)的朝代,这里指时间。延令村可以追溯的最早时间是唐朝,因为村内延佑观、广福寺均建于唐代。六朝松,按字面意思,应该比唐朝还要早。事实是否如此,现已无从考证。

蔡家巷,故址在今仙鹤湾小区。南宋至明代,这一带一直是泰兴望族张氏的私产。张氏传人张羽为能静心读书,在这里建东田草堂,自号东田,随后这片区域被称作东田。张羽做过江西道监察御史,这里又被称作张御史府第。

或许有人要问,此地直至南宋才成为张氏产业,张府里怎么可能有六朝松?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答,大户人家购置地产,总是尽可能挑选位置最好、风水最好的地块。这里地处学宫(夫子庙)上首,也就是东南方向,绿树成荫,碧水环绕,当然是买地置业者的上上之选。也就是说,所谓六朝松,并不是因为生长在张御史府才变得古老,而是因为其古老,加上位置优越,周围环境清幽,古树周边地皮才被张氏一族看中买下,古树才成为张府花园里的景观。

直到民国时期,六朝松还在,树干嶙峋如石,枝条盘曲如龙,冠盖浓如华盖。张御史府第尚存六进房屋,外加一个大桑园。建国后,此地历经多次改造,今御史府、六朝松均不存,其西仙鹤湾风光带仍在。

 

宋桂

古树中名气最大的,要数嘉树园内栽于南宋的老桂树。

嘉树园建于清顺治年间,是季氏私家园林,又叫季园,故址在今泰兴中学,是清朝第一谏臣季开生,和其弟著名藏书家季振宜早年读书地。

季开生的父亲季寓庸,明代天启年间进士。季寓庸为官后,将家从泰兴南部季家市迁入泰兴县城,在学宫之东置地辟园。园内有宋朝义士孙益手植桂树一棵,大十围,根株蟠曲,蓊郁苍翠,故其园取名“嘉树”。孙益,泰兴历史上的护城英雄,死于李全之乱。李全本是起义军“红袄军”首领之一,后卖身求荣,投靠蒙古,祸乱一方。南宋理宗绍定年间(1228-1233),李全匪部大举进犯泰兴境,孙益响应王县令的号召,率众守城,身先赴敌,慷慨捐躯,被朝廷追授为保义郎。保义郎,武官官职,宋徽宗时重定武职官阶,分五十二阶,保义朗为第四十九阶,属于下级军官。

季开生读书时,孙益栽下的桂树已超过四百岁。季开生从小就很敬慕孙益,每到金秋桂树花开时节,季开生、季振宜兄弟就与文朋诗友相约树下,诗词唱和,并把酒浇在树下,祭奠孙益,并祷祝说:见树如见人,我们做人,难道不应该和前辈先贤一样吗?

嘉树园雅集,成为泰兴史上文坛声名远播的文学活动。

关于这株古桂树的大小,典籍上有明确记载,“大十围”,然而,对于这一说法,后人的看法却大相径庭。

一种说法是,一人张臂合抱的长度即为一围,在古代大致是1.6米至1.7米,也就是说,这棵古桂树,树围在16米以上,直径超过5米,显然太大了。

第二种说法是,一围是左右两手拇指和食指合拢的长度,在古代大致是16厘米至17厘米,古桂树树围应该在1.6米以上,直径超过0.5米。

第三种说法是,所谓树大十围,不过是诗人夸张的说法,不足为信。

到底哪种说法是可信的呢?作为今人,根据祭奠先贤的礼仪,还有植物学知识来推理,基本可以断定,第一种说法基本可信,但需要明确的是,十围,不是单独树干的大小,而是丛生树干的大小。

桂花树是灌木或者小乔木,长得并不快,从南宋到清代,几百年间绝无可能长到胸径5米。不过,桂花树有个特点,分蘖性很强,也就是喜欢丛生,如果管理者不连年砍去根部分蘖出的新生株,那么几十年就可以长成很大的一丛,中心部位的树干都差不多粗细,很难分清主干、次干。关于这一点,清代泰兴诗人,康熙年间进士,曾任山西道监察御史的王令树有两句诗,就是最好的注解:“花含丛桂香愈静,秋老空林暑未除。”丛桂,清晰地描画出桂花树的形象。除了桂花树,蜡梅、木槿也是这样,十几年间就可以长成一大丛。

图片3.jpg

(丛生的桂树)

 

另外,既然这株古桂树是义士保义郎孙益所栽,历来受到泰兴人保护,那么毫无疑问,绝无年年刀斧相加的理由,相反,其老根萌生新株,正是后继有人、精神不死的吉兆。试想想,在此背景下,前后几百年,一株桂树丛生树干的范围扩张到很大,需要十位诗人手拉手才能合围,不是很正常吗?或许有人会说,独株桂树,如果管理得当,几百年间长到树围1.6米,也不是没可能。问题是,如果树干是独立的一根,一柱擎天,那么,走过树下的人,最常见的量树方法是张开双臂合抱,而不是两手张开手指,不厌其烦一下一下去量。一句话,如果这棵树是独株,只需要用“合抱”二字就能准确表述其大小,又何必用令人费解的“大

十围”来描述?

可惜的是,像桂花树这样的小乔木,寿命都不会很长,不像松、柏、槐、樟、银杏那一类大乔木,能存活千年以上甚至几千年。嘉树园的这株令无数先民敬仰,让诸多文士膜拜的嘉木,最终湮没于历史,只留下美好的回忆。

 

学宫古槐

古树中地位最高的,是学宫古槐,也就是文庙(孔庙、夫子庙)古槐。

槐,专指国槐,而非洋槐(刺槐)。国槐与学宫,向来相依相伴,渊源很深。《周礼》中说:“面三槐,三公位焉。”在周朝,天子宫外种有三株槐树,三公朝拜天子时,面向三槐而立。此后,便以三槐喻指三公,也指高官。如槐鼎,指三公;槐位,指三公之位;槐绶,指三公印绶;槐岳,指朝廷高官;槐卿,指三公九卿;槐望,指有声誉的公卿;槐府,指高官官署或宅第;槐第,指高官宅第。隋唐以后,通过科考取士,从唐代开始,直到清代,科举是读书人获取高官厚利的必由之路,读书做官,博得三公之位,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。于是,常以槐指代科考,考试的年份称槐秋,考试的月份称槐黄,举子赴考称踏槐。因此,凡是学宫,必种槐树。

泰兴文庙始建于南宋绍兴年间。这里所说的学宫古槐,应当是明洪武三年(1370)文庙重建后栽下的,至于具体是哪一年栽植,已无从考证。此前,泰兴文庙毁于元末兵火,元代之前的古树都未能幸存。至清代,学宫槐树都已长到很大,成为名副其实的古槐,因为生长于风雅之气最浓厚的孔庙,所以备受瞩目,尤其让广大学子仰视。泰兴儒生,就曾为古槐留下诗篇,其中最值得一说的,是少年天才朱凌云。

朱凌云,字见龙,泰兴人,生于清康熙朝前期。其祖父是朱伟业,官至凤翔(今陕西凤翔)知府。朱凌云自小天资非凡,英姿卓然,十二岁就通过考试,进入县学成为生员(秀才),深得学政器重,可惜天妒英才,没多久就夭亡,泰兴士林为之痛惜。朱凌云九岁那年秋天,曾路过学宫,看到古槐夹道,树下世人奔忙,有所感悟,写下《学宫古槐》一首:

学市横经处,宫槐夹道黄。

托根双桧比,阅世几人忙。

东道龙鳞古,南柯蚁梦长。

何如芹藻外,终古郁青苍。

这首诗虽说算不上妙品大作,但出于一个九岁孩童笔下,却不能不令人惊叹,就算是套用典故,用得还比较得体。双桧,苏轼有诗咏双桧,这里是说古槐的树根凸起,跟双桧一样。龙鳞,树皮像龙鳞,形容其老。南柯蚁梦,用南柯梦典故,感叹浮生无常。芹藻,比喻有才华的学子,这里指科举功名。最后两句的意思是,与其追逐短暂的浮华,不如超然物外,像古树那样永远苍翠。

此外,泰兴文人孙文烈,同样写过一首《学宫古槐》。孙文烈,字心友,生于清康熙朝晚期,是县内著名塾师,一生嗜书,别无他求,年逾九十仍好学不辍,所读经典,多亲手抄录。孙文烈教授学生,声如洪钟,因人施教,诲人不倦,受教学生成才者不可胜数。他这首咏古槐的诗篇,平实质朴,为我们了解古树的真实情况提供了宝贵信息。

魁池魁阁两相辉,三百年槐古岸依。

枝长南柯留昔梦,腔经劫火剩空围。

来谈经史前贤杳,同傍宫墙老辈稀。

说与樵苏休毁折,浓荫长护藻芹肥。

首联告诉我们,古槐长在奎文阁附近,泮池岸边,树龄大概是三百岁,这恰好能证实槐树植于明代文庙重建之后。颔联很重要,用纪实手法写道,古槐的枝叶保留着往昔风采,可惜树干遭受火灾,被烧空了。颈联说沧桑变化,从前那些经常来学宫谈经论史的先贤,早已杳如黄鹤,同样栽在宫墙旁边的树,像古槐这么辈分老的剩下很少。尾联发呼吁,抒情怀,希望樵夫手下留情,不要损害古槐,古槐的绿荫,能护佑家乡多出英才。

图片4.jpg

(清光绪泰兴县志《学宫图》局部,图中可见古槐)

 

需要指出的是,虽说朱凌云、孙文烈都生于康熙年间,但前者生于康熙朝前期,后者生于康熙朝后期,加上前者早夭,后者长寿,推算下来,孙文烈这首诗应当写于乾隆年间,也就是说,这两首诗至少跨越百年。百年间,学宫周围环境有很大变化,由从前的“宫槐夹道黄”,古槐较多,变成“同傍宫墙老辈稀”,古槐很少。

《光绪泰兴县志》里,载有《学宫图》,图中显示一株古树长在奎文阁以北,大成殿以东岸边,树身斜向东南,树下标有“古槐”二字。

抗日战争时期,日伪盘踞泰兴城。孔庙大部分建筑,连同周边古树名木,遭到严重破坏,现仅剩大成殿、牌楼和部分石雕。

 

古墓孤榆

古树中画面最凄清的,是三妃墩老榆树。

三妃墩位于凤凰天西侧,延佑观东侧,里圈内城河香花雨桥南头,今金龙大厦与农业银行之间巷子的南部。此地东西走向的内城河(今填平成国庆路),有一脉岔向南边,河中有三座土墩。相传北宋末年靖康之乱中,宋朝宫室南渡,路过泰兴,有三位妃子死在路上,匆匆葬于此地。是皇妃还是王妃,没人能说得清。

老百姓传言,每逢阳春三月,三墩旁的流水中,水面上漂浮着许多桃花,而三妃墩周边并没有栽种桃树,于是人们就说,是死去的三位妃子在梳洗打扮,那些桃花,是她们洗落的胭脂花粉。缘于此景,三妃墩北面的桥被称作香花雨桥。

还有一种说法,向南的河流,在南边尽头拐弯的地方,有三个涵洞,河水流量大,流速急,被三座土墩阻挡之后形成漩涡,进入涵洞之前再被洞口石壁阻挡,水流更急,迸溅出浪花,朵朵形同桃花,涵洞因此被称作桃花洞。

很显然,这两种说法都饱含了主观情感。第一种说法里,把别处漂来的桃花瓣看成天国或者冥界飞来的,其实,旧时泰兴城内三重水系皆为活水,无论桃花瓣漂向何处,都不足为怪。第二种说法里,把无可名状的浪花,看成朵朵桃花,先入为主的情绪十分明显。土墩中葬着妃子,由妃子想到红颜,春水里漂着桃花,由红颜想到桃花,是顺理成章的事。试想,如果水中不是三妃墩,而是关帝庙,或者是钟馗塑像,人们还会把浪花看成桃花吗?

据县志记载,三妃墩原先的确有三座,后来被流水荡平两座,到清末仅剩下一个大土墩。不过,旧名早已深入人心,改不过来,仍然叫三妃墩。

三妃墩四面环水,孤零零立在水中央,墩上有一棵高大的榆树。因为地形独特,不受市民干扰,榆树上栖息的鸟类很多,其中以乌鸦最多。黄昏乌鸦归巢,呱呱鸣叫,声音嘶哑,映着夕阳和炊烟,老榆树难免给人荒凉凄清的感觉。不少泰兴文士,都为三妃墩留下诗篇。且看古代文人墨客笔下的三妃墩凄清景象:

黄文辉:“残魂孤月下,抔土乱流中。柳絮衰犹绿,桃花惨不红。”

王令树:“妃子何代墓,年年坐绿波。落花浮不尽,可奈晚风何。”

朱景淳:“苔尘不记春风怨,环佩虚随夜月孤。”

程泰象:“秃树乌三匝,荒墩水一围。东风吹又暮,愁见柳花飞。”

何龙光:“幽磷飞夜水,芳草怨春风。有恨遗南国,无魂返故宫。” 

桂敬顺:“一代芳魂星在水,五云仙观月当天。钟疏漏静闻孤笛,人影霜痕浸冷烟。”

建国后,旧城改造,里圈内城河的南横河填平,成为国庆路。三妃墩所在南北向岔河也被填平,此景不再。

 

千年银杏

古树中最坚韧的王者,是凤凰天千年古银杏。

凤凰天,泰兴城内一个古地名,不是一条路,一座建筑,而是一大片地。在今天看来,其范围南至飞凤桥、飞凤路一带,北至老干部局、邮政局、电信局,其北面是仙鹤湾。至于地名由来,只有民间传说,古籍没有明确记载。

从唐朝至明代中叶,凤凰天范围内居住的人家很少,空地很多。这片空地上,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排古银杏树,东西向排列,至明代时,五棵树已经长到很大。民间有传言,银杏是圣树,是凤凰栖息的地方,这一带就是凤凰殿。凤凰殿,凤凰天,两名读音相近,久而久之,这里就成了凤凰天。这种说法不贴切,谁都知道,传说中的凤凰,非梧桐不栖,非竹实不食,说凤凰改栖于银杏,显得牵强。

另有一种说法,认为这五棵巨大的银杏树形状奇特,棵棵形似凤凰,五棵并列,与吉言“五凤朝阳”正好吻合,所以这片祥瑞之地被称为凤凰天。这种说法虽说并非信史,但比较有道理,既符合民众心理,也符合文人雅客的命名习惯。

早在唐朝,这里的北面就是广福寺。也就是说,古银杏树,恰好栽植在广福寺山门南边。银杏和寺庙渊源极深,在北方中国,佛教界把银杏树尊为圣树,把银杏果尊为圣果。其实,佛祖是在菩提树(榕树的一种)下成道的,菩提树才是真正佛门圣树。而菩提树是热带亚热带常绿植物,在温带和寒冷地区很难生长,广大北方地区,便选用银杏树代替菩提树。银杏树伟岸端庄,能衬托寺院的庄严,银杏秋叶是纯正的金色,能衬托大殿的尊贵。此外,银杏木质软硬适中,纹理细密,色泽优雅,用其雕刻千手观音,栩栩如生。如今,存活着的千年古银杏,大多都矗立于寺庙山门之前,或者寺庙之内,大殿正前方。

由此可知,之所以凤凰天一带自古少有原住民,正因为广福寺建设在前,泰兴县城修筑在后。延令村成为泰兴县治时,广福寺已存在两百余年,山门外的树已长到很大。还有一点需要说明,从前的寺庙,都有自己的土地,修行者需要自食其力,辛勤耕种,才不至于挨饿。不像现在的许多寺庙僧众,只需靠门票和捐助就能过得很好。凤凰天周边,很可能是广福寺的寺产,也就是庙田。我们的先民,大多有向善之心,对佛陀、菩萨,素来心存敬畏,当然不敢在巍巍山门前占地居住耕种,这正是此地长期空旷的原因所在。

那么,为何后来情形发生变化,凤凰天一带居民渐渐增多了呢?很简单,元末明初战乱之后,广福寺破败了,没人管理,再也难见其森严气象。只要与庄严肃穆不沾边,就没有什么可怕的,老百姓就不买账。这一点,从明代文士王稚登的诗中可以找到佐证。王稚登(1535-1612),苏州人,万历二十五年应泰兴知县陈继畴的聘请,来泰兴修县志。他在《广福废寺》中写道:“广福唐年寺,禅灯白日昏。无僧礼龙象,遍地牧鸡豚。”地上到处是散养的鸡和猪,可见广福寺破败到何种程度。

图片5.jpg

(千年古银杏,仙鹤湾牌楼路南)

 

值得庆幸的是,至今仙鹤湾南对面,仅隔一条马路,还存活着一株千年银杏。这是泰兴城内硕果仅存的最古老大树,雄性,树高16米,主干高4米,胸围5.66米,需四人合抱,树冠投影面积达300平米。与之相比,城隍庙(今鼓楼小学)里的两株古银杏,只能算晚辈。

真要感谢这棵阅尽千年风华的大树。泰兴是名副其实的“银杏之乡”,这一点毫无争议,银杏产量、果品质量均列全国第一。只是,如果千年古城里居然没有一株千年银杏,怎么说也是无法抹去的缺憾。

如今,站在泰兴市中心,由鼓楼文化广场往东南看,或者站在仙鹤湾牌楼下往南看,便能一睹这棵老树的风采。一株历经沧桑的老树,本身就有足够的气场,无须附会神奇传说,无须罗列奇人异事,老树的存在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证明什么?只有最坚韧的,才能最耐久。老银杏树是这样,古老的泰兴城也是这样。